29salon > 历史小说 > 贞观大闲人 > 第八百五十章 迂腐傲气
    与长孙无忌结仇已是注定,朝堂之上,夺嫡之争,李素与长孙无忌所站的阵营完全不同,关系自然也就变成了敌对。

    想想多年以前,李素与长孙家合作香水买卖,所谓“合伙”,大家都只将它当成了一个由头,真正为的是这一层关系,香水买卖成了两家来往的一条利益纽带,李素当初费尽辛苦与程家合伙,与长孙家合伙,其实为的也是自己的安全,自己发明出来的东西无私地拿出来,有钱大家一起赚,两家一文一武,便等于让李素在朝堂文武官员两大阵营里站稳了脚。

    李素的这个布局是正确的,事实上,从贞观九年到如今,近十年的时间,李素基本没在朝堂树过敌,除了李素谨慎圆滑的性格外,两桩合伙买卖在其中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事到如今,李素在朝中羽翼渐丰,更重要的是,他与长孙无忌分别辅佐不同的皇子,矛盾自然便慢慢激化,露出了水面,冯渡被刺一案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实际上这桩案子就是李素与长孙无忌之间的博弈。

    目前看来,长孙无忌棋输一着,李素小赢半子,可是结下的仇恨却已无法抑止地越来越深了。

    太极宫门前,李素与长孙无忌互相行礼,彼此会意一笑,然后,二人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

    李素向李世民献平西域和筹措粮草之计,不得不说,两条计都十分具有可行性,尤其是筹措粮草,李世民以及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闻所未闻的新颖。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进了甘露殿,君臣三人碰面,李世民将李素的原话复述出来,两位宰相当即便击节赞叹不已。

    东征高句丽是必启之战,国中粮草不够是君臣的心头刺,眼看离东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粮草问题仍未得到妥善的解决,两位宰相一天比一天着急,不早也不晚,李素在这时献上筹粮之计,顿时解决了李世民和两位宰相的燃眉之急。

    饶是长孙无忌与李素如今已结下深仇,可长孙无忌的身份终究是宰相,国之砥柱,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宰相有宰相的宽宏气度,从不因人废言,只要提出的注意是正确的,天大的私仇皆可先放在一边。

    毫无意外的,君臣三人坐在殿内商议了一阵后,便马上同意了李素献的计策,两位宰相办事效率很高,离开甘露殿后便立马去了尚书省,开始分工准备。

    很快,真腊国,林邑国等南方盛产稻米的小国使臣们被尚书省紧急召见,当日夜晚,尚书省两位宰相亲自出面,开始与诸国关于购买粮草一事进行了首次谈判。

    这个年代的人眼界终究没有那么宽,包括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君臣在内,他们眼里的“天下”,只是一个中国的版图,或许可以更远一点,目光放到诸如吐蕃,高句丽等这些对自己的社稷有威胁的邻国上面,大多数时候,君臣们看邻国的目光都是带有几分敌意的,首先想到的便是咱们能不能用武力征服他,把这个国家的疆土纳入自己的版图。

    除了战争之外,关于商业贸易方面,大唐也不是没有过涉及,否则李世民也不会因为丝绸之路被西域小国截断而勃然大怒,不惜发起两次战争扫平西域,以保证丝绸之路的畅通无阻。

    这个年代里,对邻国的商业贸易不是没有,但,大多被限定在民间的范围之内的,比如大唐的各家门阀世家,包括程咬金长孙无忌等这些新兴门阀,各家都养着好几支规模庞大的商队,专司来往大唐和邻国之间,买卖交换各国的物产赚取利润,简单的说,大唐的商业是民间的商业,国家却甚少参与过。

    虽说大唐是相对开放的年代,但朝堂上所立者皆是士大夫,这些人明知商业行为对国家的必要性,可心里还是十分鄙视抗拒商贾之事的,因为圣贤说过“小人喻于利”这句话,所以他们能够接受民间商业,甚至自家也在暗地里养了好几支商队干着“喻于利”的买卖,若将商业行为上升到国与国的地步,他们可从来没这么想过。

    泱泱上国嘛,自尊心强得有点过分了,总觉得咱们自家物产丰富,自给自足,什么都不缺,反倒是那些邻国都应该来求咱们,这才符合泱泱上国的气派,李素所说的主动购买别国的粮草,无疑给李世民和两位务实派宰相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可是对别的朝臣来说,态度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李素所献购粮之策便传了出去,朝堂顿时炸了锅。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者皆是很务实的人,国家利益至上,东征缺粮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现在李素提出向邻国购买粮食以解燃眉之急,这些务实的朝臣自然是千肯万肯的,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三军将士东征拼命时终于没有后顾之忧,东征高句丽战端未启,大唐王师却已增了三分胜算。

    在这些赞成者的眼里,李素为大唐再次立下了一桩大功,甚至许多老将军们都觉得,将来东征若胜,功劳簿上第一个被记载的名字应该便是李素。

    可是反对者也不少,令李世民没想到的是,反对者居然不少,这些人大多是门阀中人,更意外的是,连国子监的学生都闹了起来,其中尤以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反对得最激烈,孔颖达拿出的反对理由很缥缈,归结起来四个字,“失体辱国”。

    这个年代没有所谓“种族歧视”的说法,可大唐这个国度里,每个人心中都或多或少有一些种族歧视的,当然,抬高的是自己,歧视的是邻国,在大唐臣民的眼里,所有大唐国籍以外的异国人士全是穿着衣服的猢狲,这些猢狲眼里的大唐人呢?自然是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角度,大唐人都是伟岸高大只可仰视膜拜的,哪怕一个普通平凡的老百姓走在长安大街上被胡商不小心踩了脚,他都有底气一耳光抽过去,怒睁双目大喝一声“匹夫目盲耶?”

    国家强大的底气,便是这般了。越是强大的国家,傲气越盛,根本不能接受这种貌似向蛮夷小国求援一般的购粮之策。

    尽管李素提出的是正常的国家商业贸易,但在以孔颖达为首的这些朝臣眼里看来,李素提出的购粮之策根本就是丧权辱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汉奸行径。

    于是,第二天的朝堂上,孔颖达跳出来了,一副魏征鬼魂上身的模样,义愤填膺声泪俱下,怒斥李素提出的丧权辱国之策,而且不停叩首,请求李世民将李素这个祸国之臣拿入大理寺重重法办。

    朝会成了孔颖达一个人的表演,老孔虽说年事已高,但戏很足,可谓历经三朝的老戏骨了,一番痛不欲生的表演情真意切,实令皇帝沉默,朝臣落泪。

    朝中出了孔颖达这么一位铁血丹心的忠臣,李世民十分感动,然而还是拒绝。

    孔颖达声泪俱下的表演还没结束,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将他喝退。

    “喝退”这个字眼,足以证明李世民是多么的不耐烦了,魏征刚逝世没多久,朕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放飞自我的好日子,现在你一副魏征鬼上身的样子是存心给朕添恶心吗?

    要不是看在孔颖达是先贤孔子的嫡系子孙的份上,李世民当场剁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什么“失体辱国”,什么“自堕国威”,全是迂腐之极的说法,相比两朝宿仇,相比天下人心所归,相比李世民个人的理想,向邻国买一些粮食算得什么?别说毫无丧权辱国之处,就算有,只要不太过分,李世民都愿意做出跟当年渭水之盟一样的妥协,如今的他,眼里只有东征大业,平灭高句丽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国中所有的一切国事都必须要为“东征”二字服务,这是底线,毫无商量。

    所以李世民狠狠喝退了孔颖达,因为这老头已经阻碍了他的东征大业,要不是孔子的面子大,孔颖达今日恐怕难逃牢狱之灾。

    孔颖达毕竟不是魏征,没有花样作大死的勇气,见李世民表情愤怒,久历风浪的孔颖达立马察觉不妙,自己今日恐已触碰到了天子的逆鳞,于是孔颖达非常老实地退回了朝班内,直到散朝也没再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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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桩即将涉及到李素的朝堂风暴,被李世民一声怒喝消弭于无形之中。

    李世民乾纲独断的性格让这次风波平息得非常快,朝臣中纵然有人仍持反对态度,但看到李世民对孔颖达的表现后,反对者们纷纷识趣闭嘴了,不论赞同还是反对,李世民一声令下购买粮草,朝堂上下已达成了一致,同心协力将购买邻国粮草当作一桩重要的国事,认真施行起来。

    第三天,李素再次被李世民召见。

    这次仍是购买粮草一事,建议是李素提出的,可以说,最了解其中过程的只有李素一人,东征在即,时间所余不多,一切都要雷厉风行,购买粮草看似简单,实则非常繁琐,首先是与各国的谈判,必须锱铢必较,其次是粮草的运送,路途所经的大唐各州城之间如何交接,如何保护粮草安全,如何杜绝运送途中因气候或地理原因造成的粮食受潮发霉等等细节,这些都是大唐君臣该要面对的问题。

    这批粮食对李世民来说太重要了,可以说事关东征胜负成败,李世民绝不容许任何一个细节方面的疏忽而造成功败垂成的后果。

    建议既然是李素提出的,那么与这批粮食相关的所有事务,都应该先征求一下李素的意见,在这件事里,李素的意见很重要。

    细节的事说起来很费神,甘露殿内,李素收起懒散的性子,难得专注认真地与李世民和两位宰相聚头商议,任何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或细节李素都拿出来,同时也提出了解决的办法,当然,李世民和两位宰相并没有露出惊为天人纳头便拜的狗血画面,李素提出的解决办法在他们看来有的可行,有的不可行,君臣四人在殿内争执得颇为激烈。

    从早晨到傍晚,中午还被李世民招待吃了一顿宫里的皇家午膳,李素嘴刁,皇宫里的膳食也不对胃口,看着李素一副被赐自尽般的悲壮表情,一口菜吃进嘴里随便嚼几下便迫不及待吞下去的模样,李世民气得牙痒痒,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则乐得哈哈大笑,一顿午膳君臣四人谁都没吃饱。

    傍晚时分,关于购粮运粮的细节问题仍未商量完,长孙无忌看了看天色,于是三人识趣地向李世民告辞。

    东征最棘手的大麻烦解决了一小半,李世民这几日心情很不错,笑容都比以往真实多了,挥挥手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先走,李素却被单独留了下来。

    两位宰相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精光,长孙无忌捋须颇有深意地朝李素瞥了一眼,然后微笑离开。

    大殿内,李素心情有些忐忑地垂着头。

    最近他有点害怕跟李世民独处,毕竟自己的把柄被他握着,这个把柄对李素来说是颗不定时的炸弹,说不准李世民什么时候不耐烦了,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君臣二人眼下友好和善的关系便彻底结束,而李素的结局大抵只有两种,一是死,二是死得很难看。

    幸好李世民暂时没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至少今日没有。

    微微眯起眼,李世民看着殿外金黄色的夕阳,脸上露出萧然的表情,却仿佛浑然不觉李素还在等他发话。

    李素也着急,却不敢催促,他敢肯定,此刻的李世民一定从普通帝王升华到了文艺帝王,心中不知在感慨着什么,殿外的夕阳尤其容易让人产生诸如“白驹过隙”“时光荏苒”之类伤春悲秋的情绪,情绪强烈时说不定还得赋诗一首,显摆一下文化人的才华什么的。

    李世民不着急,可李素着急啊,——已是傍晚掌灯时分,眼看城门坊门要关了,你再不放我出宫,是打算让我再吃一顿宫里的猪食么?

    终于,李世民一声悠然长叹,李素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正襟危坐,他知道文艺帝王终于回到了普通帝王的状态了。

    “时光荏苒啊……”李世民长叹出声。

    “噗——咳咳咳咳!”李素立马喷了,然后急忙行礼:“陛下恕罪,恕罪,臣失仪了。”

    一肚子伤春悲秋的文艺感慨被李素瞬间破坏殆尽,李世民的表情凝固片刻,接着满脸杀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素赶紧转移话题,小心翼翼道:“陛下单独留下臣,不知是为了……”

    李世民哼了哼,道:“有桩正事与你说。”

    “陛下请说,臣洗耳恭听。”

    李世民捋了捋长须,沉吟片刻,道:“前些日子国事家事颇多,有件事说了要办的,朕却一直没办,拖到今日若再不办,恐伤了功臣们的心呀。”

    李素若有所觉,小心接话道:“陛下的意思是……凌烟阁功臣画像?呃,臣失言了,不一定是凌烟阁,啥阁都行。”

    李世民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朕虽不知你为何独钟情于宫里的凌烟阁,不过功臣画像的主意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朕便赏你这个面子,就叫‘凌烟阁功臣画像’吧。”

    李素非常套路化的行礼谢恩,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功臣画像早不立,晚不立,偏偏选在即将东征的时候立,看来这凌烟阁功臣画像里面,政治寓意的分量愈发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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