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salon > 历史小说 > 医统江山 > 第一百五十七章【深似海】(上)
    胡小天能够理解李云聪的想法,人到了他这种年纪怀旧是难免的,望着身边兄弟朋友一个个离去,心中自然会产生失落感。

    “杂家和刘公公是一起入宫的。”

    胡小天内心一震,却见李云聪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在自己的面前提起这件事应该不是偶然。

    胡小天道:“刘公公对我好得很,本来他已经离开皇宫去外面养老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生是宫中人,死是宫中鬼。”

    胡小天给李云聪面前的酒碗满上。

    李云聪道:“刘公公说是看破,可什么事情终究还是看不破,不然又何至于落到如此的下场。”

    胡小天并未接话,刘玉章虽然死于姬飞花之手,但这件事并没有对外宣扬,只说刘玉章是得急病死的。李云聪是宫中老人,表面上不问窗外事,可是从胡小天那天看到他的出手已经知道此人绝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况且他并不知道李云聪站在何方的立场上,有些话是不能说明的。

    李云聪道:“杂家虽然很少离开藏书阁,可有些事情还多少传到了我耳朵里一些。”

    胡小天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酒。

    “刘公公出事之前曾经悄悄去见了皇上,在皇上面前痛陈姬飞花恃宠生娇,祸乱后宫的事实。”李云聪叹了口气道:“若是他不多事,或许还好好活着。”

    胡小天道:“小天初入皇宫之时,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地伺候皇上,就能平平安安地在宫中过活,可真正来到这里方才发现,做任何事都得陪着小心。”

    李云聪道:“你现在明白,能活到杂家这个年纪有多不容易,也明白为什么杂家的身边几乎没有朋友了吧?在皇宫中过活,最好就不要有朋友,因为这里的敌人永远要比朋友多,多数人都想踩着你上位,你跟他说得一些掏心窝子的真心话,说不定一转身他就会拿去讨好他的主子,你讨好了这个,说不定就得罪了那个,你想做到八面玲珑,可往往稀里糊涂就已经挡住了别人的去路。杂家早已不想交什么朋友,想要踩着杂家往上走的,他摔死了杂家也不会同情,可最麻烦的是,真要是遇到了一两个朋友,他若是出了事情,你就会为他伤心难过……”李云聪长叹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那碗酒,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

    胡小天终于明白,为何宫内越是这些老太监之间越是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权德安和刘玉章如此,李云聪和刘玉章也是如此,按理说他们都是宫中老人,应该彼此相交莫逆才对,可平日里如无必要,他们是很少来往的,其中应该就是李云聪所说的原因。

    胡小天端起酒坛再给李云聪续上,李云聪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活在皇城里面,讨得就是低头过日子的生活,可头若是一直都低着,别人就会盯住你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照着你的颈后一刀就砍了下去。”

    胡小天道:“小天不想挡谁的道路,也不想在宫中出人头地,若是能够像李公公这样,偏安一隅,闲来看看书,喝点小酒,今生足矣。”

    李云聪呵呵笑了起来,深邃的双目盯住胡小天的面庞,看了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道:“你不会甘心的。”

    胡小天笑道:“公公又不是我,焉知我不甘心?”

    李云聪道:“想要在皇宫中夹缝求生,左右逢源,讨尽好处,只怕没那么容易,一旦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必将成为诸方率先铲除的对象。”

    胡小天内心一惊,李云聪表面上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太监,可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看得非常清楚,而且自己的想法也被他琢磨得很透,胡小天微笑道:“对小天而言活上一天便是赚上一天。”

    李云聪道:“说得轻松,参悟生死哪有那么容易。到了杂家这个年纪还无法看破呢,更何况你正值青春年少。”

    胡小天端起酒碗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什么生生死死、是是非非,小天只求率性而为,活得畅快活得自在,就如眼前你我,当浮一大白。”

    李云聪呵呵笑了起来,也端起酒碗和胡小天碰了碰,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李云聪打量着胡小天的面庞,低声道:“胡公公,我观你双颊赤红,双目充血,似乎暗疾缠身。”

    胡小天笑道:“小天这身体一直都好的很,没什么毛病。”

    李云聪道:“杂家曾经学过一些医术,若是你信得过杂家,我可以帮你把把脉。”

    李云聪主动请脉让胡小天心中疑窦顿生,他倒不是害怕李云聪发现他身怀武功的秘密,真正担心的是自己始终都没有真正净身,李云聪高深莫测,假如他能够从脉象中推测出自己身体的秘密,那岂不是麻烦透顶。当下笑道:“不麻烦李公公了。”

    李云聪见他拒绝不由得笑了起来:“难得咱们两人喝得如此痛快,杂家送你一样东西。”

    胡小天笑道:“无功不受禄,李公公让我诚惶诚恐了。”天下间没有免费的午餐,胡小天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李云聪先请他喝酒,现在又要送东西给他,胡小天内心中越发警觉了起来,却不知李云聪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李云聪笑眯眯道:“你等等。”

    胡小天心中暗自好奇,且看李云聪要送给自己什么东西?只见李云聪从床上站起身来,自墙上取下了一把挂着的胡琴。胡小天此时方才明白,李云聪却是兴之所至要送自己一首曲子听听。心中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这老太监也不征求我的意见,你拉琴的水平究竟怎样我都不知道,若是弹棉花一般刺耳,岂不是将我今晚的心情全都破坏了。

    李云聪在床边坐下,琴弓搭在琴弦之上,头微微垂了下去,双目闭上,眉头紧锁,一声凄楚婉转的胡琴声悠扬而起。胡小天虽然在音乐方面没有什么研究,可是音乐美术都是艺术的高度提炼和升华,更何况李云聪的胡琴技艺绝对称得上是大师级的水准,苍凉的胡琴声仿佛将胡小天带到了一片广袤空旷的荒野,眼前又如出现了一头独狼正在冒着风雨孤独前行。

    胡小天从开始的无奈到好奇,渐渐整个人已经彻底沉浸在胡琴乐曲营造的氛围中,他看到了群狼嚎叫,看到了万马奔腾,看到血战沙场,看到了战火连天,内心随着这乐曲的节奏变得激动了起来,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被音乐感动得就要沸腾,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左心室将血液压榨到他的主动脉传导至他的全身,又通过肺循环返回他的右心房。胡小天从未如此清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情景,他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妙,心脏如同奔腾的野马似乎就要挣脱出心包的束缚,跳出他的胸膛。胡小天右手捂住心前区的位置,脐下有一个无形的力场正在迅速向周围扩展伸张。压榨着他周身的血流在短时间内返流到他的心脏,他的内心在竭力扩张,心肌几乎无法承载这瞬间涌回的血流,心脏濒临要炸裂的边缘。

    胡小天强忍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理智,他意识到自己体内的异状应该和李云聪的胡琴声有着直接的关系,倘若不能摆脱琴声,只怕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他用双手死死堵住耳朵,可胡琴声仍然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耳廓,犹如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他的内心一层层缠绕起来,密密匝匝。胡小天惊恐地望着李云聪,他忽然明白眼前老人的可怕,杀掉自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虽然得他得了权德安传了十年功力,可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仍然不堪一击。

    胡小天竭力站起身来,试图用尽全力向李云聪发动一击,虽然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也好过坐以待毙。

    就在此时胡琴声转了个声调,从刚才的悲苦凄烈,忽然变得婉转轻柔,如同瞬间从凄风苦雨的深秋过渡到阳光明媚的春日。在这样的旋律下胡小天的内心渐渐平复了下去,心脏爆炸欲裂的痛苦也随之减轻,随着心跳的变慢,脉息也开始变得平和,小腹处那个迅速膨胀的力场也神奇消失了。李云聪挽了个花腔,余音袅袅,胡琴声杳然远去,最后归于平静。

    胡小天满头都是冷汗,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想起刚才的情景实则后怕到了极点。再看李云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紧不慢地将胡琴挂在墙上,又回到刚刚自己所坐的位置,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望着胡小天道:“怎么?你不陪我喝?”

    胡小天抬起右手用衣袖擦去额头的冷汗,突然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他慢慢坐了下来:“好热……”手却是不敢端面前那碗酒了。

    李云聪微笑道:“酒本来就是越喝越暖的,杂家的胡琴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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