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salon > 历史小说 > 我要做皇帝 > 第八百六十九节 鲜卑归附(2)
    丘可具带着自己的族人,步行走下山岗。

    他制止了族中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渠帅想要点兵与对面汉军武力对峙的行为。

    因为那是取死之道!

    鲜卑人的力量,不及汉之一指。

    甚至不及汉朝的安东都护府的一手。

    去年秋天,丘可具曾经悄悄的乔装打扮,进入汉朝的新化城和平壤城游玩。

    沿途的所见所闻,深深的震撼了他。

    汉朝的军队,甲具齐全,装备精良,士卒人人孔武有力,进退有度。

    甚至,就连沿途的山川之间往来的汉朝商旅的护卫武装和那些呼啸山林之间,忙着淘金的游侠群体,也是几乎人人带刀配剑能弯弓而射。

    与之相比,鲜卑的军队,就好像是一群拿着棍棒和石头的原始野人。

    丘可具很清楚,就靠着鲜卑的木枪石锤骨箭和那少数的青铜武器,在汉朝大兵面前,几乎不可能取胜。

    即使取胜……

    鲜卑骑兵能击败眼前这支汉军。

    但,能打的过新化城、平壤城里的汉军吗?

    能打的过那支在正面击溃和歼灭了折兰部族的汉军吗?

    答案是否定的。

    而且必然会给鲜卑招致可怕的灾祸。

    那是会比草原上最可怕的白灾还要可怕的兵灾。

    自幼熟读了论语的丘可具,实在是太清楚,汉朝人或者中国人,隐藏在他们温文恭谦的身影和仁义道德的言辞背后的是什么?

    那是对敌人毫不留情和冷酷到底的杀戮、征服和毁灭!

    好在……

    汉朝人对待自己人。自古以来都足够的好。

    就像濊人。

    四五年前,濊人是什么?

    那是跟丁零人、扶余人一样。软弱可欺的小族。

    他所依附的卫满朝鲜,别说匈奴了。就是鲜卑也从不放在眼里。

    当时,鲜卑人没有奴隶了,就北上或者南下,抓捕散落在旷野中的丁零人、扶余人和濊人。

    掠夺他们的人口和奴隶财富。

    濊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每年都要奉上大量朝贡,以此换取鲜卑铁骑不侵略他们的家园。

    但现在呢?

    秋天的安东之行,让丘可具真是目瞪口呆。

    过去依附于卫满朝鲜,被所有人欺凌和欺侮的濊人,在短短几年之内。就完成了变身。

    濊人不再自称濊人,也不再披头散发,被发文身。

    他们现在,自称是少皋血脉,青阳氏之后。

    是纯正不过的中国遗民。

    濊人,废弃了过去的部族生活方式。

    他们搬到了坚固温暖的屋舍之中居住,与汉朝移民或者军卒为邻。

    他们在家里,不再供奉过去的虎神图腾,而是转而供奉着一只振翅高飞的凤鸟图腾。信仰一位名为‘灌口二郎’的神明。

    许多过去的濊人贵族,甚至搬进了新化或者平壤城里的豪宅,朱门雕阁,锦衣玉食。

    所有见过他们生活的鲜卑人。都瞠目结舌。

    在草原上,一部之主,如丘可具这样的大人物。也只能每月吃两三次肉,穿兽皮缝制的衣物。用骨头或者石头做的器皿。

    唯有祭祀先祖神明,才有青铜和黄金出现。

    但在濊人的贵族群体之中。

    他们衣锦带绣。出入乘坐马车,有下仆服侍。

    家里,美妻娇妾成群。

    餐桌之上,鸡鸭鱼肉,摆满了整个餐桌。

    盛饭用的器具,是美轮美奂的漆木碗,割肉所用的刀具,是锋利无比的铁刀。

    为了祭祀先祖,濊人的沧海君,据说一次就给他所认为的元祖——青阳氏之祖少皋帝贡献了黄金所做的冥器数十件。

    濊人贵族和平民的生活,深深的震撼了当时看到这一切的丘可具以及随从们。

    让他们心痒难耐,羡慕嫉妒恨。

    在草原上,只要能让人吃饱,就会有无数的牧民和游民,不惜为奴为婢,千里投效。

    为了能吃饱,各个部族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在寒冬之中深入荒原的河流和湖泊,只为凿开冰面,得到冰下的冻僵的鱼类,去深山之中,与虎豹搏斗,只为将其肉带回家里。

    从决意开垦井田的那一天开始,丘可具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

    一手,当然是独立自主,渐渐强盛自己的部族,然后利用汉匈大战的机会,向东侵略汉地,抢掠财富,向北征服和奴役扶余与丁零,向西兼并乌恒。

    用箭和血,打下一个大大的帝国。

    而另一条路……

    就是万一第一条行不通,或者鲜卑发展遇到了困难和危机。

    那就毫不犹豫的去抱汉朝大腿。

    哪怕只是给汉朝当狗!

    濊人自吹自己是青阳氏之后,所以被汉朝人视为诸夏同胞,所以,各方面都得到优待。

    他们的地位,甚至比真番和韩王还高!

    汉朝人准许濊人跟汉人一样可以参军,可以入城居住,甚至可以当官吏。

    沧海君金信,甚至可以随时自由往来安东与中国,朝觐天子,与诸侯交际。

    诚然,濊人的外貌特征和肤色,都与汉朝一般无二。

    而像鲜卑、乌恒,在外貌、习俗和肤色方面,都与汉朝人截然不同。

    但丘可具有一张王牌。

    正是这种王牌,使他有能开垦井田而不惧被汉朝追究的底气。

    也正是这种王牌,让他有了开垦井田的冲动。

    这个王牌,此刻正被他捧在手上,小心翼翼的像珍宝一样捧着。

    这是一个小小的玉器。

    古老的岁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玉器很小。不过巴掌大,但它睥睨之间。威势扑面而来,仿佛在无尽岁月之前,有王者曾持着它号令天下。

    最重要,最重要的是它的形状——它是一条小小的弯曲的类似蛇一样的造物。

    墨绿色的玉,将它雕刻的活灵活现。

    它的吻部前伸,双目凸起。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龙玉。

    而且是无尽岁月之前的龙玉。

    这是丘可具在没有继任鲜卑大人之前,在饶乐水的下游,靠近乌恒人的地方发现的。

    与这个龙玉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个先民深埋在地下的遗址。

    这个龙玉,当时就被供奉在那个遗址的祭台之上。

    丘可具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祭台四周,散落着许多无足无尾无首的玉龟。

    当时,丘可具不以为然,只是觉得好玩。

    于是就拿走了祭台上的龙玉,然后让人掩埋了那个先民遗迹。

    直到,两年前,汉朝使者到来。然后,汉朝的《诗》《书》被作为礼物送给他。

    从这些汉朝的古籍之中,丘可具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奇特记载。

    汉朝有个名为伏羲氏的先王族群。

    伏羲氏与少皋的青阳氏一般,是纯正不过的诸夏先王。

    少皋是东夷的天帝。而伏羲则是诸夏文明的源头。

    伏羲演八卦,才有易经。

    与他密切相关的河图洛书,被汉朝人视为最高的文治盛世。

    夫子也曾感慨: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而伏羲氏与龟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神龟背负河图洛书。呈献给圣王,这是诸夏文化里被认为天命的象征。

    传说。伏羲半人半蛇。

    更重要的是——传说,伏羲有妹妹,女神女娲,捏土造人,斩龟补天。

    而他在遗迹里发现的玉龟,无足无尾无首。

    与女娲补天之传说极为相似。

    这让丘可具在惊惧不已,尤其是,当马邑大胜的消息传来。

    丘可具吓得捧着那玉龙,回到当初的遗迹所在,叩首三拜。

    原因很简单——汉朝皇帝再一次自证了他的神圣性——匈奴人的行动被完全预知。

    那这岂非说明,那个遗迹的祭台,可能是远古时期的伏羲氏所留。

    虽然不知道,伏羲氏为什么会从几千里外的汉朝中原,跑来这北国荒原,立这祭台。

    但,丘可具却也有一张王牌了。

    一张可以保护自己和自己的部族的王牌。

    你濊人没有证据,就敢自吹自己是少皋之后,青阳氏之子孙。

    我鲜卑如今找到了伏羲氏的遗址。

    那我鲜卑即使肤色、习俗和信仰都不同于中国。

    但却也可以是流落在夷狄荒服之中的伏羲之后啊。

    谁又能证明,他鲜卑人不是伏羲之后呢?

    中国不是连匈奴都能找出证据,证明他是夏后氏之后吗?

    至于鲜卑族群的多数人是东胡战败后,迁徙至此的……

    这种细节,鲜卑人不说,汉朝人不说,会有人在乎吗?

    捧着那个玉龙,心里想着说辞,丘可具带着自己的部族族人,步行走下山峦,来到平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汉军军阵。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玉龙,走出阵列,对着汉军军阵喊道:“王师因何而来?”

    这次他用的是已经渐渐熟练的汉话——如今,安东周围,哪怕是丁零人的首领,不会汉话,也是混不下去的。

    …………………………

    陈嬌看到丘可具出现,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丘可具,陈嬌是认识的。

    这个疯疯癫癫,拿着孔仲尼的论语肆意曲解的家伙,早就进入了他的观察名单列表里了。

    早在去年,刚刚来到怀化不久,陈嬌就盯上了这个家伙。

    原因无他,大家都在传说,鲜卑人在开井田。

    井田这东西,虽然早已经被淘汰。

    但那也是田啊!

    陈嬌就做过计划,等鲜卑人把井田挖的差不多了,他就过去摘桃子。

    摘桃子这门技术,是纨绔子跟二世祖必须点满的天赋技能,摘桃子的技术好坏,直接关系到二世祖的吃饭问题。

    若不是陈须玩出丢巡逻队这样的把戏,陈嬌大抵还会再忍两年。

    等桃子熟透了,他再来摘。

    可惜啊,陈须的提前发作,让陈嬌不得不跟着变招。

    哪怕这个桃子还很青涩,也不得不摘了。

    不然,恐怕连小桃子都没得吃了!

    “鲜卑王,你可知罪?”陈嬌策马出列,高声问道:“无天子之命,而私做井田,尔可是欲反?”

    虽然说,这鲜卑从来不是汉家领土,鲜卑王也从未受命于中国。

    但自古以来,中国王朝才不管你夷狄有没有给劳资朝贡过,认可过劳资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别说是鲜卑了,就是匈奴,就是西域,就是极西之国,汉家也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此皆吾之臣妾也!

    不服吗?

    来打我啊!

    从三王五帝开始,中国就是这么霸道了。

    韩非子就记载了上古的一个故事: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德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在这个故事里的有苗族,按照其地域,应该是在今天的汉江流域。

    当时,可不是诸夏疆域。

    但舜帝与禹帝,依然将之视作臣妾。

    至于陈嬌?

    他心里连修德这两个字都早已抛弃了,他满心只想搞个大新闻。

    才不管你鲜卑是不是非汉朝疆域呢!

    他现在只知道一个事实——马邑之战后,汉匈之势已转,匈奴必然收缩,而汉室必然扩张。

    这扩张方向可北可东。

    换句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打战国以来,这中国战争就是如此!

    手不够快,功劳就要跑别人碗里去了。

    况且……

    陈嬌望着眼前鲜卑人开垦出来的井田。

    虽然不多,但起码也有个几万亩了。

    能年产稻谷和麦粟十几万石,足以哺育一个三千户的大邑!

    况且,还可以继续开垦,此地水资源充沛,土地也肥沃,再开垦个三十万亩土地,轻而易举,如此,足可以养活一个万户大县!

    即使是春秋,能为国得一个万户之县,也足以封为卿士,列食五鼎,成就伟业了。

    这功劳,在陈嬌看来,决不能被人抢走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鲜卑王当速速肉袒请罪,随我入长安,告罪于天子阶前,如此方得宽恕,不然,立为齑粉!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些话,陈嬌是早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的,自认为有利有礼有节,这鲜卑王除了肉袒而出,乖乖跟着自己回去请罪外,别无生路。

    但,对面的鲜卑王接下来的话,却让陈嬌目瞪口呆。

    只见那鲜卑王确实褪下衣裳,肉袒而出,但他却高举着一个小小的玉器,说道:“将军有所不知,吾等鲜卑之人,虽然私开井田,有罪于天子,然,吾等确非不臣,确非不服,也非忤逆,而是……吾等本诸夏苗裔,伏羲氏之后,散落于这夷狄荒服之中,不知王化,背祖忘宗,直至我等祭祖寻根,得先祖之神明启示,神明冥冥垂视,用巫语告臣:尔等本伏羲之后,中国贵胄,当寻根朔祖……循神明之命,臣等依言而行,得先人之遗迹,获玉龙之赐,得河图之兆……”

    陈嬌好险没从马上摔下来。

    河图!!!

    河图!!!!

    文王之后,不复出世的河图????(未完待续。)

    ps:在秦汉之际,鲜卑族的祖地在饶乐水,也就是今天的西拉木伦河,而此地,正好是红山文化的辐射范围,甚至核心地区。

    所以,找到红山文化遗物,应该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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