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salon > 历史小说 > 我要做皇帝 > 第六百一十九节 群魔乱舞(2)
    在长安,消息的传播速度是很快的。

    尤其是涉及到了国家大政这方面。

    最迟在日暮之前,几乎所有长安的大户,都已经知道了风声。

    “当今天子要革新钱制,废除旧钱,这是要我无盐氏的命啊!”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站在花街最高的建筑上眺望着繁华如锦的风月胜地,心中却满是惆怅。

    在长安,利润最高,收益最大的两个买卖,分别是子钱和妓院。

    这两者是相互依存,甚至同生共死的。

    子钱家将钱以高额利息放贷给贫民,一旦对方还不起本息,就只能卖房卖田卖儿卖女卖老婆卖自己。

    而高利贷商人们,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是脑子最聪明,最善于发觉和榨取‘客户’所有用途的商人。

    所以,在实际上来说,长安城最繁华最热闹的花街柳巷这两个西元前中国最大的红灯区,是被长安各个子钱商人家族瓜分的。

    一个合格的妓院老板,一定是一位出色的子钱商人,反之亦然。

    然而,最近两三年,子钱商人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天子强制性的以法令的形式,严格规定了粮食价格的上限和下限,且以五铢钱作为粮食政策的唯一指定货币,几乎根绝了过去大多数子钱商人们擅长的从贫民那里获利的手段和方法。

    而且,因为粮食价格稳定,无论是长安城里的贫民还是城外的农民,都不太需要从子钱家门这里获得‘融资’帮助。

    花街柳巷的货源因此急剧减少,错非是蜀郡那边,临邛的程郑氏和卓氏打开了西南夷的市场。

    过去只出现在列侯家族中的昂贵的僰婢价格跳水,得以为子钱家们所接受,成为花街柳巷目前的明星和主打。

    兼之去年东成候义纵灭了朝鲜,大批的卫氏朝鲜贵族、官员和余孽的妻女,被官府廉价发卖,各子钱商人们。也吃下了一部分。

    这花街柳巷才得以继续繁荣。

    只是如今,从未央宫传出来的消息,却等于是要将子钱商人们的命根子给斩断!

    哪怕是无盐氏,也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

    要知道,子钱商人以放贷为生。

    几乎每一位子钱商人家里都囤积了大量的各式铜钱。

    最近两年,虽然大家都很有意识的将手里的流通钱币换成五铢钱进行保值避嫌。

    然而,高利贷商人天生的贪婪。也使得他们在不断的继续铸造其他制式钱币。

    仅以无盐氏为例,目前。无盐氏就拥有至少三千万枚钱币,其中,起码三分之二是三铢钱、四铢钱,尤以三铢钱为多。

    如此庞大的一笔财产,若是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那么,偌大的无盐氏立刻就要分崩离析,甚至,沦落到破产的地步。

    全族上下数百口还有相关的为无盐氏服务的数千奴婢、打手、游侠全部都要面临衣食无着,饥寒交迫的悲惨境地。

    因而。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无盐氏当代家主,这位在三年前因为成功将一千金放贷给出征平叛的周亚夫、窦婴,并收回本息的当代汉室最出色的金融家无盐谨,立刻就紧张了起来。

    事关生死,不能不紧张。

    唯一让无盐谨稍微安心的是:子钱家们的关系网络是无比复杂的。

    在过去六十年,子钱家们通过各种办法。在整个关中维持了一张上至宫廷下至亭里的庞大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几乎所有汉家贵戚和基层的士吏都被一网打尽。

    而贪腐和贿赂横行的汉室宫廷,也为子钱家们拓展自己的关系网和保护伞奠定下了坚实的基础。

    谁能无视那些黄橙橙的小可爱呢?

    哪怕是前任丞相,素来两袖清风著称的故安候申屠嘉,以及前朝名臣,号称铁面无私的前廷尉张释之。也对子钱家们无可奈何。

    如今,各大子钱商人们,在长安城的各个阶级,都有着广泛的人脉和网络。

    简单的举几个例子吧。

    当年,晁错逮着袁盎一顿猛揍,将之从朝堂上赶出去,废为庶民。

    事后。袁盎依旧居住在长安最繁华的尚冠里,往来皆是公卿列侯,富贵一点也不比往昔逊色。

    在这其中,充当袁盎金主的人,就是关中的游侠巨头季心和广大的子钱商人们。

    还有,如今的建陵候中尉卫绾,当年因为获罪先帝,被去职在家足足数年之久。

    是谁给卫绾提供了在长安活动和生活的资金?

    答案就是子钱商人们。

    还有,这两年的考举士子们,来到长安后,多有生计窘迫者,又是谁为他们提供了生活所需的金钱的?

    答案还是子钱商人们。

    虽然,在多数情况下,子钱商人们是会等着别人向他们开口借钱,然后借机索要高额利息。

    然而,也有不少情况,子钱商人们会甘愿主动提供无息贷款,乃至于白送钱财给人。

    而且,对于政坛的放贷,子钱商人们向来很聪明。

    他们会在放贷对象成功复职或者说得到一个关键性的职位后,主动放弃利息甚至本金都不要了,权当赞助。

    子钱家们如此识趣,官员们的回报也自然很惊人。

    为之充当保护伞,通风报信,乃至于遮掩罪证,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无盐谨很清楚。

    他过去的投资,也就只能让权贵们为他遮掩一些小问题,充作保护伞。

    但要他们跳出来,去跟天子刚正面,那就是万万不能了。

    就像你养了一只可爱的猫咪,平时这只猫咪在家里捣乱,弄死了你种在院子里的几株花花草草,作为主人,你念在这只猫咪平时还算乖巧,也懂的撒娇的份上,不会惩罚它,甚至有时候还会弄几条鱼,作为它撒娇的奖励。

    可是。若是有朝一日,这只猫咪竟然朝着你的父母放肆,还企图在你父母身上拉屎屙尿,你看你会不会一巴掌拍死这只疯了的畜生?

    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

    子钱家也好,关中的豪强也罢。

    都只是勋贵外戚们眼里的猫狗牛羊,养着玩的。

    你撒娇撒的好。卖萌卖的及时,勋贵外戚自有奖赏。也不会在意你偶尔的一些出格行为。

    但想要勋贵外戚们为了宠物去跟天子刚正面?

    怎么可能!

    所以……

    “我需要联络更多的人,造成声势,使未央宫或者东宫不能无视我们的声音!”无盐谨在心里想着。

    此番天子要废旧钱,行五铢。

    利益受损的人都有谁?

    无盐谨的大脑急速的开动。

    作为一个出色的金融家,无盐谨的智商和反应速度都是一流的。

    很快,他就梳理出了这次利益受损的相关方面。

    无盐谨首先就排除了外戚们可能会帮忙的概率。

    道理很简单,外戚世家,与国同休,哪怕是当今天子特别讨厌和不喜他的母族粟氏外戚家族。但粟氏也捞到了一个列侯的封国和许多的赏赐,被远远的打发去了南方。

    这样外戚家族,无论在任何时候,他们的利益都不会受损。

    就算天子想要他们受损都不可能!

    东宫的两位太后,总能有办法补偿他们。

    所以,外戚们不会也不可能跟天子唱反调,相反。能让外戚们保持中立,就已经是泰一开恩,神灵显圣了。

    而剩下的列侯中,九卿各主官也被排除。

    因为,在汉室历史上,从未有过任何一个跟天子唱反调的九卿。还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坐下去的例子!

    北平文候张苍,当年的政绩和声望如何?

    其秉政十五年,做出的成绩,哪怕是如今的人,也依然受益无穷。

    但那又如何!

    与天子意见向左,还不肯低头,就只有回家去种田的份!

    所以。九卿们是绝对不可能站出来的。

    哪怕是袁盎、直不疑这样的与关中各阶级纠葛极深的显贵。

    甚至,这些家伙很可能为了表现自己只忠于天子一人的立场,反过来对子钱家和豪强们大打出手。

    那么,这样一来,可供团结的有力量的群体已经不多了。

    “来人!”无盐谨将这些头绪理清楚后,马上就叫来下人:“二郎,立刻去我的书房,将我珍藏的那尊金马取来,送去戚里的王公府,拜托王公,无论如何,在天子面前,为我美言一二!”

    目前在戚里居住的王姓显贵,只得一家。

    那就是当今天子心腹大宦官王道。

    这是无盐谨为自己留下的后手。

    一旦事不可为,有一位天子亲信为自己说话,自己家族起码还能保全性命。

    无盐谨的偶像是战国大贾白圭。

    白圭是魏文候时期的魏国大贾,当时李悝在魏国主持变法,以‘务尽地力’为国策,强力打击和抑制商贾活动。

    但白圭却在那样的情况下的魏国取得了巨大成功。

    白圭成功的秘诀就在于‘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同时跟官府密切配合,算是中国官商勾结牟利的开山祖师。

    而在另一方面,白圭还是第一个将兵法用于商战中的先驱。

    其本人就曾经说过:吾治生产,犹尹伊、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

    无盐谨自也深知狡兔三窟,未算胜,先算败的道理。

    所以,他首先要将后路安排好,免得到时候事败,阖族上下都要‘死有余辜’。

    许是觉得,仅仅如此,还不保险。

    无盐谨又连遣数人,分别去长乐宫薄后大长秋李信和窦后的几位亲信的家宅中‘联络感情’,还派人将一张庄园的地契,送去馆陶太长公主的家里。

    这些事情做完,无盐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如此一来,无论如何,无盐氏的身家性命算是有了保障了。

    于是,无盐谨立刻叫来自己的管家和几位家奴,将他们的任务分配下去。

    无盐谨很清楚,似这样跟天子对抗的行为。

    是极为不智,也极为危险的!

    稍有不慎,就是死全家的下场。

    所以,无盐氏的任何人都不能参与其中,只能由家奴和仆人在前面冲锋陷阵,联络他人,让他人给自己当炮灰。

    这样,就算事败,也能推脱到家奴胆大妄为,余实不知情的上面。

    最多最多,就是用自己的老命来平息天子的怒火。(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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