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salon > 历史小说 > 赘婿 > 第七三二章 中冲(下)
    风在吹,陆安民走在城墙上,看着南面远处传来的微微光亮,夜色之中,想象着有多少人在那里等待、承受煎熬。

    他的心绪混乱,这一日之间,竟涌起万念俱灰的念头,但好在早已经历过大的变乱,此时倒也不至于纵身一跃,从墙头上下去。只是觉得黑夜中的泽州城,就像是囚牢。

    这几日时间里的来回奔走,很难说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李师师那日求情的原因。他已经历许多,感受过妻离子散,早过了被美色迷惑的年纪。这些时日里真正驱使他出头的,终究还是理智和最后剩下的文人仁心,只是未曾料到,会碰壁得如此严重。

    这等乱世之中,任何势力每一次大的运动,都是赤果果的权力斗争,都要包含权力的上升与下降这才是最直观的东西。但由于秩序的失去,此时的权力斗争,也早变得简单而粗暴,不仅如此,简单粗暴的背后,是更加快捷的见效,权力一上手,只要能够使唤得动人,无论金银、女人、富贵荣华,都将在一两天内迅速实现。早已不像武朝仍在时的盘根错节,就算一人倒台,瘦死的骆驼也能比马大。

    军队在这里,有着天然的优势。只要拔刀出鞘,知州又如何?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白日里的一巴掌,∟长∟风∟文∟学,ww♂w.cf¢wx.←t打掉了他苦苦积累的权威,也将让那些依附于他的人,迅速地离开找出路。在这样的时局、孙琪的默许之下,想要反抗是很难的甚至于根本没有可能,对方根本不介意杀人。陆安民能看到这些,便只能把牙齿和血吞下,只是心中的愤懑和无奈,则更多的堆积起来了而已。

    对付黑旗、清理内患,可杀错,绝不放过……说得漂亮,实际上,谁不是在揽自己的权力!孙琪接管了泽州,往后泽州便要成为他手下的势力。虎王朝堂几拨人:文臣、皇亲、武将。除了有文臣痕迹的一拨人苦苦地经营民生,其它两拨,又有谁懂治地安民的?

    这几年来,虎王周围的皇亲国戚,几乎是肆无忌惮的划地而居,过着将周围所有东西都看做私产,随意掠夺打杀的好日子。看见了好东西就抢,看见了合眼的姑娘掳回府中都是常事,有格外残暴的将治下县城玩得十室九空,实在没人了跑到其他地方探望,要各处大臣孝敬的,也不是什么奇事。

    而手有重兵的武将,只知掠夺圈地不知治理的,也都是常态。孙琪参与过早些年对小苍河的征伐,军队被黑旗打得鬼哭狼嚎,自己在逃跑的混乱中还被对方士兵砍了一只耳朵,从此对黑旗成员格外残暴,死在他手中或是黑旗或疑似黑旗成员者不在少数,皆死得苦不堪言。

    在这两年风声鹤唳到处都可能是黑旗奸细的风声里,他反倒因此而受重用,从此一路升迁。这次泽州以孙琪为主,他手段严厉狠辣,私下里却又何尝不是在大肆牟取私利。养兵要钱粮,有了兵,就能滚出更多的钱粮来,几年来的军队大都如此运作。然而陆安民经营数年,稻子这样不顾后果的一割,泽州城,便难复旧观了。

    眼下死一批人,可能平民还不太反应得过来。这一批上层士绅死了之后,城里的运作要出大问题,权力的空缺将导致大打出手,再死一批,到时候习惯了刀兵的泽州便是武力说话,混混横行。整个泽州城,也就真的要乱起来、垮下去了。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此时的泽州城于他而言,犹如囚牢,看着这一切,已经无能为力。不过,当看见昏暗中城墙上出现的那道身影时,陆安民还是在心中苦涩地笑了一下。

    “知州大人。”

    “这么几年不见,你还真是……神通广大了。”

    “便是在京城时,师师找些关系,也能在夜里上城墙一趟的。陆大人,您这几日奔走,实在不易,您尽力了,不要再……”

    “不要再什么?呵,我不是为了你们,你们不是唯一关心这城中子民的人,你们……呵,我说错了,你们其实也不关心这城中子民,我才是唯一关心的人……师师姑娘,你来安慰我,又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看着前方披着薄斗篷,在昏暗中出现的女子,陆安民一时间心情激荡,语带讽刺。只见师师微微低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我……嗯……只是来谢过陆知州的……”

    她说完这句,与陆安民并排而站,扭头望向城外。陆安民笑了一句:“哈,你总不会是以为本官要跳城墙,上来阻拦我的。”

    师师微微低头,并不再说话,陆安民神情苦涩,心绪极乱,过得片刻,却在这安静中缓缓平息下来。他也不知道这女子过来是要利用自己还是真为了阻止自己跳城楼,但或许两者都有隐隐的,他心中却愿意相信这一点。

    远处的山和微光影影绰绰,吹来的风就像是山在远处的说话。不知什么时候,陆安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是我失态了,我只是……君子远庖厨,闻其声,不忍见其死。有些事情就算看得懂,终究心有恻隐,家破人亡,这次很多人,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便要家破人亡了……”

    “陆知州,您已尽力了。”

    “尽力……对着那些当兵的,我没力气,尽的什么力……”他顿了顿,平静说道,“李姑娘,你坦白说,今日过来,有没有存利用我的心思?早几日呢?”

    这句话说出来,场面安静下来,师师在那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有的。”

    陆安民笑着望向城墙外:“好受吗?”

    “多数时间不好受。”师师回答,过得片刻,补充道,“晚上做梦,都不好受。”

    “那……你是什么时候加入他们的?”陆安民看着她,斟酌片刻,“我说的那位,他真的还活着吗?”

    师师那边,安静了许久,看着山风呼啸而来,又呼啸地吹向远方,城墙远处,似乎隐隐有人说话,她才低声地开了口:“景翰十四年,那人杀掉了皇帝,他决定杀皇帝时,我不知道,世人皆以为我跟他有关系,其实言过其实,这有一些,是我的错……”

    轻柔的语声,在风里浸着:“我当时在矾楼之中做那等事情,说是花魁,其实无非是陪人说话给人看的行当,说风光也风光,其实有的东西不多……那时有几位儿时相识的朋友,于我而言,自不一般,其实也是我心中盼着,这真是不一般的关系。”

    “宁立恒是这其中之一,他是最不寻常之人,我一开始反倒不清楚。我那几位好友,多是京城小吏、落魄书生,李师师既然是京城花魁,又是这般不寻常的好友,偶尔与他们相聚,自然也能帮到他们些许……我心中存了功利的心思,如今想来,反倒并不纯粹。如今想来,那终究是我年轻无知,太过自大了。”

    “至于立恒,他从来不需我的名声,只是我既然开口相邀,他偶尔便也去。一来二往,我将这关系做给了别人看,实际上我于他而言,却未必是个多特别的人。”

    昏暗中,陆安民蹙眉倾听,沉默不语。

    “……到他要杀皇帝的关口,安排着要将一些有干系的人带走,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知道他行事之后,我必被牵连,因此才将我计算在内。弑君那日,我也是被强行带离矾楼,后来与他一道到了西北小苍河,住了一段时间。”

    “我那时早习惯了以言语动人,他杀景翰帝,乃是因为右相府的事情,这些事情,如今在中原也早已不是禁忌。右相一系当初忠贞为国、拳拳之心可鉴,景翰帝倒行逆施,我也心中愤慨,但总想着,不见得这样你就能杀皇帝、要造反。如此冲冠一怒,你又能做到什么?我与他辩论争执,不过,他也毫不相让。”

    师师面上流露出复杂而缅怀的笑容,随即才一闪而逝。

    “其实,以他的性情,能行这种事情,心中早已将各种情由想过无数遍,哪里是我这等整日浸淫风花雪月的肤浅女子可以辩倒的。这是他心中大事,不会对一女子让步,我劝说无果,便离了小苍河,在他的安排下,去了大理,后来,带发出家。”

    她话语说得平静,陆安民的情绪,其实也已经安静下来,此时道:“你选了出家,未必没有他的原因吧?”

    “或许有吧。”师师笑了笑,“举凡女子,仰慕英雄豪杰,人之常情,似我这等在矾楼中浸淫长大的,也算是多见了别人口中的人中龙凤。然而,除却弑君,宁立恒所行诸事,当是最合英雄二字的评价了。我……与他并无亲密之情,只是偶尔想及,他乃是我的好友,我却既不能帮他,亦不能劝,便只好去到庙中,为他诵经祈福,赎去罪孽。有了这样的心思,也像是……像是我们真有些说不得的关系了。”

    “所以……你终究还是选择了帮他。因为他确是英雄。”

    师师摇了摇头,眼中涌起浓浓的苦涩和悲凄,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言语犹如梦呓:“后来西北大战,女真亦南下,靖平之耻,他在西北对抗西夏,再抗女真,三年小苍河大战,我在大理,亦被震动……天下倾覆,汴梁百万人,以一个骗子守城,中原一败涂地。谁又做到过他这等事情,以西北贫瘠数城,抗天下围攻,至死不降……”

    她说起这个,望了陆安民一眼,眼中像是有火焰在烧。陆安民也不禁点了点头:“没错,没人做得到。”

    小苍河三年大战,小苍河击溃大齐进攻何止百万人,即便女真精锐,在那黑旗面前也难说必胜,后来小苍河遗下的奸细消息虽然令得中原各方势力束手束脚、苦不堪言,但只要说起宁毅、黑旗这些名字,许多人心中,终究还是得竖起大拇指,或感叹或后怕,不得不服。

    “小苍河大战后,他的死讯传来,我心中再难安宁,有时候又想起与他在小苍河的论辩,我……终究不肯相信他死了,于是一路北上。我在吐蕃见到了他的妻子,然而对于宁毅……却始终不曾见过。”

    她低下了头,昏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想而知,恐怕是酸楚而复杂的,只是这么久过去了,随后语气上倒也听不出来什么:“她们对内说立恒未死,但没有多少人知道真假,我也不知道,离了吐蕃之后,她们担心我的安危,安排了人手随行保护,呵,其实……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疑兵之计。”

    “……心魔宁毅的几位妻妾,听说有一两人,手段很强硬。”

    “檀儿姑娘……”师师复杂地笑了笑:“或许确实是很厉害的……”

    她顿了顿,过得片刻,道:“我心绪难平,再难回到大理,装模作样地念经了,于是一路北上,途中所见中原的情形,比之当初又更为艰难了。陆大人,宁立恒他当初能以黑旗硬抗天下,即便杀皇帝、背骂名也不为所动,我一介女流,能够做些什么呢?你说我是否利用你,陆大人,这一路上来……我利用了所有人。”

    师师最后那句,说得极为艰难,陆安民不知如何接下,好在她随后就又开口了。

    “即便是在这等情况下,热血之人,终究还是有,我这一路,求人放粮,求人行善,求人帮忙,细想下来,什么都没有付出过。然而在这等世道,想要做好事,是要吃大亏的,陆大人你做了好事,或许不是因为我,但这大亏,确实是摆在眼前,我一路之上,利用的何止是陆大人一人……”

    “可又能如何呢?陆大人,我求的不是这天下一夕之间就变得好了,我也做不到,我前几日求了陆大人,也不是想着陆大人出手,就能救下泽州,或者救下将死的那些流民。但陆大人你既然是这等身份,心中多一份恻隐,或许就能随手救下几个人、几家人……这几日来,陆大人奔走来回,说无能为力,可实际上,这些时日里,陆大人按下了数十案子,这救下的数十人,终究也就是数十家庭,数百人侥幸避开了大难。”

    师师望着陆安民,脸上笑了笑:“这等乱世,他们往后或许还会遭逢不幸,然而我等,自然也只能这样一个个的去救人,莫非这样,就不算是仁善么?”

    看着那笑容,陆安民竟愣了一愣。片刻,师师才望向前方,不再笑了。

    “我这一路,说是救人,终究是拿着别人的善心、别人的力量去的。有时候有了好结果,也有的时候,善心人就遭逢了厄运,濮阳水患过后,我还心中得意,想着自己终于能做些事情,后来……有人被我说动去救人,最终,全家都被女真人杀了,陆大人,这罪孽到底是落在我的身上,还是谁的身上呢?我不曾亲自拿刀上阵杀人,却让别人去,我不曾自己救人,却煽动陆大人你去,我还装模作样的给你磕头,其实磕头算什么,陆大人,我那时也只是想……多利用你一下……”

    昏暗之中,师师披着斗篷的身影犹如剪影,陆安民侧着头看她,过了许久,终于还是哈哈笑起来:“所以,知道我上了城墙,你终究担心我跳下去……”

    师师要说话,陆安民挥了挥手:“算了,你现在是撇清还是承认,都没关系了,如今这城中的局势,你背后的黑旗……到底会不会动手?”

    “我不知道,他们只是保护我,不跟我说其它……”师师摇头道。

    “也是了。”陆安民点头,“但有些事情,你们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这次的事,波及的远不止泽州一处,它是个大局,最重要的是,参与的还远不止虎王一系……”

    夜晚的风声安谧,城墙之上昏暗的火光在风里摇曳,倒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城池之中灯火延伸、熄灭,明明暗暗的交织出一幕人群聚集声息的光景。陆安民在城头上说了许多事情,师师只是静静地听,待到夜已深了,陆安民停下来,她才面对陆安民,无比沉重地一揖,这不是女子的礼节,在此时却像是有着特殊的涵义。

    “陆大人,你这样,或许会……”师师斟酌着词句,陆安民挥手打断了她。

    “师师姑娘,不要说这些话了。我若因此而死,你多少会不安,但你只能这样做,这就是事实。说起来,你这样两难,我才觉得你是个好人,可也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反倒希望,你不要两难最好。若你真只是利用别人,反而会比较幸福。”

    “陆大人……”

    陆安民摇头:“我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孙琪来了,泽州会乱,黑旗来了,泽州也会乱。话说得再漂亮,泽州人,终究是要没有家了,可是……师师姑娘,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世上不止有你一个好心人。你或许只为泽州的几条人命着想,救下几人是几人,我却是真正希望,泽州不会乱了……既然这样希望,其实终究有些事情,可以去做……”

    他在这番说话之中,想通了什么,不久之后,两人才自城墙上离开。只一个人时,陆安民冷静下来细想,才意识到一些事情,自从大堂外被扇了耳光之后,孙琪不可能不派人盯着自己,而自己方才却能与师师姑娘在城墙上交谈那样久的时间……这黑旗,对虎王权力系统的渗入,又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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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的夜色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黑暗中诡秘地在行动。夏日的风吹了半夜,第二天早上,是个阴天,处斩王狮童的日子便在明日了。大清早的,城内二松胡同一处破院前方,两个人正在路边的门槛上蹲坐着吃面,这两人一位是大概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一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两个人都算得上是泽州本地人了,中年汉子样貌敦厚,坐着的样子稍微稳重些,他叫展五,是远远近近还算有些名头的木匠,靠接街坊的木匠活过日子,口碑也不错。至于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样貌则有些难看,尖嘴猴腮的一身流气。他名叫方承业,名字虽然端正,他年少时却是让附近街坊头疼的混世魔王,后来随父母远迁,遭了山匪,父母过世了,于是早几年又回到泽州。

    早年的混世魔王如今也是混混,他孤身一身,在附近打架斗殴乃至收保护费无所不为,但本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江湖气,在附近这片,方承业倒也不至于让人天怒人怨,甚至若有些外乡人砸场子的事情,大家还都会找他出头。

    他每日里打流,今日大概是见到展五叔家中吃面,过来蹭面。此时端了大碗在门边吃,分外没有形象,展五蹲在门槛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说话。

    这是泽州数万人中每日里最为常见的情形,然而双方说着的,却可能是最不能被人听到的对白。

    “……昨夜的消息,我已通知了行动的兄弟,以保万无一失。至于突然来的联络人,你也不要不耐烦,这次来的那位,代号是‘黑剑’……”

    “咕……”方承业的面条差点呛到鼻孔里,“……唔……素么……什么……”

    “可能是那一位,你要去见,便准备好了……”

    交谈中流出的讯息令得方承业格外失态,过得好久他才恢复过来,他按捺住情绪,一路回到家中,在破旧的房间里打转他这等江湖混混,多半身无长物,家徒四壁,他想要找些好东西出来,此时却也抓耳挠腮地无从寻找。过了好久,才从房间的墙砖下弄出一个小包裹,里面包着的,竟是一块腊肉,其中以肥肉居多。

    他在附近打流,自然也有些混混常常来往,一般来说腊肉要挂在厨房熏着吹风比较易保存,但大家都过得不好,若是挂出来,估计这块肉早就没了。好在他埋下去的日子也不久,腊肉看来成色还不错。

    鬼鬼祟祟地将腊肉换了个包裹,方承业将它揣在怀里,中午草草吃了些东西,边出门去与展五汇合,打的是有人找展五做事情的名头。两人一路前行,展五询问起来,你这一上午,准备了什么。方承业将腊肉拿出来给他看了。

    “呃……”展五一脸复杂,“这肉看来不错,够肥了,不过,就拿这个去,是不是有点太……太奇怪了?”

    “不拿这个,我还有什么?家中被那群人来来去去,有什么好东西,早被糟蹋了。我就剩这点……原本是想留到过年分你一些的。”方承业一脸流氓相,说完这些面色却微微肃容起来,“若来的真是那位,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拿些什么,就像展五叔你说的,只是个礼数。但这么两年……老师若是不在了……对师娘的礼数,这就是我的孝心……”

    他在展五面前,极少提及老师二字,但每次提起来,便极为恭敬,这可能是他极少数的恭敬的时候,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展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做好了事情,见了也就足够高兴了,带不带东西,不重要的。”

    “那是,事情当然要做好……不过,礼数也重要……”方承业又前后不一地说了一句。

    两人一路前行,到得城中一处平平无奇的院落旁,敲了门,有人过来开了,又对了暗语,他们穿过外头院子,进到里面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有三个人,一男一女正在桌边说话,更里面一点是个正在看书的男人,见来了人,站了起来。

    方承业却陡然间懵了,定在了那儿。展五进门之后,如常说话,他看见桌边那为首的穿着黑衣目光明澈的女子,隐约猜到对方的身份,心中也是激动,但扭头看方承业时,只见这平素尖嘴猴腮一身流气的混子此时竟已流气全无,他红了眼眶,神情肃穆得就像是要去决死搏杀。

    “老师……”年轻人说了一句,便跪下去。里面的书生却已经过来了,扶住了他。

    “展五兄,还有方猴子,你这是干什么,以前可是天地都不跪的,不要矫情。”

    书生对展五打了个招呼,展五怔怔的,随后竟也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黑旗军礼他在竹记身份特殊,一开始未曾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东家,后来积功往上升,也一直未曾与宁毅照面。

    书生回以一礼,之后看着方承业,张开手将他抱了一下,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笑出来:“比以前长高了。”

    “老师,你没死……”

    “本来就说没死,不过完颜希尹盯得紧,出面要谨慎。我闲得无聊,与你西瓜师娘这次去了西夏,转了一个大圈回来,适逢其会,与你们碰个面。其实若有要事,也不必顾虑我们。”

    方承业情绪昂然:“老师您放心,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您跟师娘只要看戏。哦,不对……老师,我跟您和师娘介绍情况,这次的事情,有你们二老坐镇……”

    “什么二老,没规矩了你?”宁毅失笑,“这次的事情,你师娘参与过计划,要过问一下的也是她,我呢,主要负责后勤工作和看戏,嗯,后勤工作就是给大家泡茶,也没得选,每人就一杯。方猴子你情绪不对,不必交代工作了,展五兄,麻烦你与黑剑老大说一说吧,我跟猴子叙一叙旧。”

    他说到“黑剑老大”这个名字时,略带调侃,被一身黑衣的西瓜瞪了一眼。此时房间里另一名男子拱手出去了,倒也没有打招呼这些环节上的许多人彼此其实也不需要知道对方身份。

    **************

    自小苍河三年大战后,中原之地,一如传闻,确实留下了大量的黑旗成员在暗中行动,只不过,两年的时间,宁毅的死讯传播开来,中原之地各个势力也是不遗余力地打击内中的间谍,对于展五、方承业等人来说,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

    尤其是在宁毅的死讯传得神乎其神的时候,感觉黑旗再无前途,选择投敌或是断了线的潜伏人员,也是不少。但好在当初竹记的宣传理念、组织方式本就高出这个时代一大截,因此到得如今,暗伏的众人在中原大地还能保持足够有效的运作,但如果再过几年,恐怕一切都会真的土崩瓦解了。

    眼下在泽州出现的两人,无论对于展五还是对于方承业而言,都是一支最有效的强心剂。展五按捺着心情给“黑剑”交待着这次的安排,明显过于激动的方承业则被宁毅拉到了一边叙旧,说话之中,方承业还突然反应过来,拿出了那块腊肉做礼物,宁毅哑然失笑。

    “……说起来,这次用黑剑这个代号也算是故意的,下次便不能用了,免得你们能猜到,透出消息后,别人也能猜到。”

    “听说这位师娘刀法最厉害。”

    宁毅失笑:“是啊,当初用这个代号,就是反其道而行。她跟我说:既然我最擅用刀,代号便要用剑,而一字反义,另一字最好用正。我当时说,那难道叫霸剑?但你师娘说,她心狠手黑,令人胆寒,所以可以叫黑剑,哈哈哈哈呼呼呼呼……”

    他说起这番话,戳中了自己的笑点,笑不可支。方承业心情正激动,对师娘尊敬无已,却无法发现其中的幽默了,一脸的严肃。宁毅笑得一阵,便被心狠手黑令人胆寒的女子给瞪了,宁毅拍拍方承业的肩膀:“走走走,我们出去,出去说,也许还能去看个戏。”

    两人走出房间,到了院子里,这时候已是下午,宁毅看着并不明媚的天色,肃容道:“这次的事情最重要,你与展五兄搭档,他在这里,你若是有事,便不必陪我,事了之后,还有时间。”

    方承业却摇头:“事情确实已安排好了,若真有变化,自然也会有人找来。嗯……”他也看看天色,“若是计算不错,威胜那头,应当已经发动了。”

    威胜那头,应当已经发动了。

    院落里,这句话轻描淡写,两人却都已经抬起头,望向了天空。过得片刻,宁毅道:“威胜,那女人答应了?”

    “答应了。她骑虎难下,王巨云也虎视眈眈……不过就算她不答应,我们也有其它的人选。对了,按照我们的消息,王巨云恐怕便是当初永乐朝的尚书王寅。”

    “嗯,这个我知道。”宁毅点了点头,“孔雀明王剑,还是很厉害的。”

    过了一阵,宁毅道:“城内呢?”

    “城内也快……”方承业说了数字。

    宁毅笑起来:“既然还有时间,那我们去看看其他的东西吧。”

    “啊?”

    “大光明教的聚会不远,应该也打起来了,我不想错过。”

    “老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放心,都安排好了。”他看了看还阴着的天色,“王狮童就要授首,城里城外,所有人都为了这件事,憋足了劲,预备一吹哨就对冲开打。这中间,有多少人是冲着我们来的,虽然我们是可爱迷人的反派角色,但是看看他们的努力,还是可以的。”

    威胜,大雨。

    楼书恒躺在牢房里,看着那一队奇怪的人从门外走过去了,这队人犹如依仗一般,有人着甲持刀,有人捧着鲜艳华服,神色肃穆难言。

    有人要从牢里被放出来了。

    他心中闪过这样的明悟,然后,又颓然躺下。

    外头的大雨愈发激烈,水正渗进来,何等漫长的折磨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不久,那一队人来到楼舒婉的牢门前。

    威胜已经发动

    泽州大军军营,一切已经肃杀得几乎要凝固起来,距离斩杀王狮童只有一天了,没有人能够轻松得起来。孙琪同样回到了军营坐镇,有人正将城内一些不安的消息不断传回来,那是关于大光明教的。孙琪看了,只是按兵不动:“跳梁小丑,随他们去。”

    宁毅与方承业走出院子,一路穿过了泽州的市集长街,紧张感虽然弥漫,但人们依旧在如常地生活着,市集上,店铺开着门,小贩偶尔叫卖,一些闲人在茶馆中聚集。

    大牢里,游鸿卓看着外面透过来的阴沉的天色,隐约觉得,什么事情,正要发生。

    大光明教的英雄大会在城内寺庙的广场上举行,随着事情的推进,一群在城内揭露大光明教与虎王勾结,故意陷害绿林人然后施恩内幕的绿林武者,也已经出现了。为首的是一名手持八角混铜棍的久历战阵的英雄。

    “八臂龙王”史进,这几年来,他在对抗女真人的战阵中,杀出了赫赫威名,也是如今中原之地最令人敬佩的武者之一。赤峰山大变之后,他出现在泽州城的会场上,也顿时令得许多人对大光明教的观感发生了摇摆。

    “佛王”林宗吾也终于正面站了出来。

    此时中原大地的最强一战,便要展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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