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salon > 历史小说 > 赘婿 > 第七一一章 凛锋(五)
    武建朔二年秋末冬初的西北,混乱的局势犹如轰然爆裂开来的火药库,将巨大的火焰冲散在这片贫瘠而凶险的土地上,即便是延绵的阴雨,都未曾将之熄灭分毫。『言*情*首*发..om『可*乐*言*情*首*发(..om)』≯一≥小说  ≦<≦.﹤1≤x﹤i≤﹤o≤s≦h≦u﹤o﹤.﹤o<它在短暂的时间内,便爆到巅峰,而后的余波在当时看起来,犹有愈演愈烈的威势。

    华夏军与女真西路军的初次对阵,是在八月二十五的这天的夜晚,在这第一波的对抗结束之后,对于抗金之事的宣传,已经在竹记成员的运作、在种家势力的配合下大规模地展开。

    以延州、庆州等地为中心,附近的宁、坊、原、环、麟、府、丰各州,保安军、清涧城等地,竹记的说书人、包打听在其后便开始传递这一消息,煽动起抗金的氛围。而随着女真的后撤、言振**队的溃散,此后两三日的时间里,西北的局势已经开始大规模地动起来。

    先最为坚决地投入战斗的自然是以种冽为的种家军队,这之外,延州、庆州等地,由百姓在宣传下自组成的乡勇开始聚集起来,西北等地一些山寨、地头蛇同样在竹记的游说下开始有了自己的动作——在先前小苍河大肆运送货物的过程里,这些盘踞一地的山匪势力,其实受益不少,与竹记成员,也有着一定的联系。

    在庆州东北与保安军交界的地方,名叫罗丰山的山头,其实也就是其中的一小股。

    泾州、平凉府方向的几支军队动了起来。而在另一边,已经没有后路的言振国在收拢溃兵,恢复理智之后,往庆州方向再度杀来,与他策应的还有先前迫于女真威严而投降的两支武朝部队,一支两万人、一支三万人,自东南方向往西北杀上。

    正规军、地方势力、乡勇、义勇部队、匪寨强人,无论各自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浩浩荡荡地动起来之后,便已在西北的大地上形成了巨大的战乱涡旋,各种摩擦与对冲,在主战场的周边地区频频出现。

    而真正的战斗核心,还是娄室的西路军与小苍河的华夏军。两支各只有两万余人的部队在黄土高坡的边缘对峙搏杀,只是边缘战斗的惨烈程度,一时间都无人能够跟得上。

    为了维持声势以强攻弱,华夏军在第一时间内将完颜娄室的军队紧逼在前方,完颜娄室以骑兵优势频繁骚扰、撕扯华夏军的兵线,试图令其知难而退。然而小股小股黑旗军的战力展开之后,双方在战场边缘的试探便频繁变成对冲。

    即便是小股小股的黑旗军,在有众多老兵为骨干的情况下,面对女真人所展现出来的战力,也实在太过坚决了。

    而女真人,尤其是完颜娄室麾下的女真精锐,从不畏战。他们亦是横行天下的强兵,在灭辽之后,又两度横扫武朝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如今竟在西北这样一个角落里被对方频频挑衅,他们平时遇上弱小的对手虽不以撤退为耻,这时候啃上硬骨头,却往往难免热血上涌。

    毕竟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冲阵的勇气,也是女真人能够横扫天下的原因。

    在这最初几日里,犬牙交错的撕扯与杀戮不停出现,由于并非大规模的兵团混战,双方都未曾将这些交手作为正式的战斗,然而每一边的意志力都撑到了巅峰。为了避开黑旗军的火炮和阵战优势,完颜娄室几乎要对麾下的骑队下死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许冲阵,只需骚扰、转移、骚扰、转移……这个死板命令当然没有下,但如果持续这样打下去,恐怕后世蒙古人常用的放风筝战术就会先在娄室手上变得纯熟起来。

    而黑旗军的主力只是以铁桶般的阵型能力不依不饶地强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娄室正在不断适应这支拥有火炮的精锐军队的打法,秦绍谦这边,也在尽量地吃透手下这支军队的力量,如同宁毅在小苍河所说,在用奇之前,先得将正的一面用熟了。

    纵然每日里都在陪伴着这支军队成长,但对于这批以新的练兵方法淬炼出来的军队,他们的潜力和极限到底能到哪里,秦绍谦等人,实际上也是还未弄清楚的。

    在许久以后看过来,西北土地上陡然爆的这场对峙,两支在最初表现出来的,已经是这个时代军队巅峰的力量,两三日内大大小小的摩擦,双方所表现出来的强大和坚韧,都已经不逊色于同时期内任何一支部队,战斗的烈度是惊人的。只是在战斗的当前,双方只是随着局势不断地落子,未曾考虑这一点。

    到八月二十九的傍晚,秋雨落下,强行军中的战场边路,黑旗军的几支队伍意识到大雨会抹杀火器优势后,干脆选择了诱敌。而一支千人左右的女真队伍在将领阿息保的带领下,也抓住机会悍然展开了冲势,双方的混战一度持续了十余里路,双方都有一部分人在战斗中与大队失散。

    同样的夜晚,更多的事情也在生。那是一支在西北大地上举足轻重的力量。在收到完颜娄室出兵命令数日后,在这片地方始终态度暧昧的折家有了动作。

    在折可求的命令下,麟州、府州、丰州、清涧等地,对城中煽动抗金的竹记成员的大规模抓捕开始了。

    与此同时,折可求调集四万折家精锐,亲自统兵,以折彦质为副手,朝着庆州战场的方向杀来,摆明了支援完颜娄室的态度。

    没有多少人能够清晰把握住折可求此时的想法,然而若从后往前看,他的选择在此前却并非没有端倪。

    女真度南下时,种家军支援京城,折家军曾同样出兵,折可求当时的选择是配合刘光世援救太原,这一战,两人在天门关附近惨败给完颜宗翰。这场大败之后,汴梁解围,秦嗣源等人上书请求出兵太原,折可求也递了同样的折子。这之后,折家军曾有过二度援救太原的出兵,终究因为打不过女真人而败退。

    到后来,太原沦陷,宁毅造反,女真二度攻汴梁,种家军依旧出兵,折家便仍旧只理会府州等地、太原一线的战事,而且打得极为保守。再接下来,西夏人南侵,原本应该守护西北的折家军眼看着种家被毁,便只是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予出兵了。

    这一次娄室杀来,种家拒绝了招降,折家在口头上做出了答应,只是不愿意出兵为娄室攻略西北。然而,谁也没料到,在娄室顺风顺水时不愿意出动的折家军,待到娄室大军遇上了问题,竟选择了站在女真的那一边。

    八月三十,秋雨。如果说折家军的加入,意味着整个西北已再无中间地带,在庆州战场中心地带的对冲和厮杀则更为惨烈。接着这雨势,完颜娄室集结步兵,朝着步步进逼的黑旗军展开了大规模的反冲。

    庆州黄羊岭。黄土高坡的边缘,地势复杂,在这片山岭、丘陵、河谷间,双方的主力军队数个地方上生了交战。完颜娄室的用兵声势浩大,麾下的士兵也的确是战场精锐,黑旗军这边在第一时间选择了保守的阵型战,然而实际上,在交战的四个点上,三虚一实,在山岭一侧被林地遮蔽了视线的四团战场上,完颜娄室亲率士兵展开了反复的攻杀。

    这场战斗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四团的阵型被撕开数处。女真的冲锋蔓延过来,四团团长孙业带着亲卫抵挡在前,勉强维持了片刻局势,但终于还是被杀得连连后退。直到在附近策应的特种团全面支援,才将陷入死局的士兵救下来了一部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统军的秦绍谦也好,统领各团的将领也好,都算不得是庸才,在武朝人中,也算是拔尖的佼佼者。然而武朝军队过去许多年面对的状况,原本就跟眼前的情况大不相同,当他们面对的是白手起家、经历了无数征战的女真将领中的最强者时,几日的进逼后,他们在兵法运用上,终于还是输了一子。

    士兵本身的顽强并未令局势变得太坏,在其余的几个点上,试图佯攻的女真军队一度被拖入鏖战,造成了大量死伤。但同样的,黑旗军的第四团伤亡过半,而冲在前方的将领孙业身受重伤,被救回来后,整个人便已近于弥留。

    女真军队撤退,黑旗军继续进逼。孙业与一众伤者被暂时留在黄羊岭附近,由后来的种家军前锋接手救援。这天夜晚,在黄羊岭附近的草棚里,孙业最后的醒了过来。他是许州颍川人,四十七岁,擅策谋,醒过来时,两名亲卫在旁边守着,孙业向他们询问了前方的情况,知道女真的战力损失未必比黑旗军小,才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

    他似乎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寻找着自己的思绪,许久之后方才轻声开口。

    他说:“我等为弑君造反之事,后来常常讨论,是不是对的……但是有你们这样的兵,我想,可能是对的,宁先生他……”

    孙业看着前方,又眨了眨眼睛,但目光之中并无焦距,如此平静了片刻:“我用兵愚笨,死不足惜……可惜……这么快……”

    声音到这里,虚弱下来了,他最后说的是:“……看不到将来了,你们替我去看。”

    风声呜咽,两名经历过多次激烈战斗的士兵的哭声随后也传了出来。

    长歌当哭。这天夜里,孙业去世的消息传到了黑旗蔓延的前线上,此后数日,幸存下来的四团士兵会在冲锋时给自己的手臂缠上白色的布条。

    更为激烈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对峙和厮杀在此后的每一天里生着,双方几乎都在咬着牙关考验意志的极限,这几乎也是完颜娄室在这次南征中——甚至是一生中——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战局,他数次参与了厮杀,据说心情极为愉悦。与此同时,外围的战斗也已经如同火山一般的爆开,种冽派人与折可求交涉过后撕破脸,两支西军在九月初二这天第一次的展开了厮杀。

    这是已经降临下来的乱世。只是西北一地,被卷入漩涡的各方势力十数万人,加上不幸身处其中的平民甚至高达数十万人的混乱厮杀,看起来才刚刚展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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